指甲
作者：btr2006 地方： 上海 发布时间：2006-05-21 10:53:25 已经有40人阅读过
余姚路
我常常犹豫要不要把发生在生活中的真实事件讲给大家听。我是说，真实的、确确实实发生的故事。我最大的担心倒不在于大家怀疑那些故事的真实性――一个被写下来的故事，它有没有在现实世界中发生，对于那些阅读这些故事的人而言，实在没有太大分别――我担心的是：记忆。
对，记忆。当我准备把已经发生的真实事件讲给大家听时，我得依靠我的记忆。而这，恰恰是最不可靠的东西。我的记忆从何而来？我是如何记忆的呢？我是否只记得那些重大的片段而将那些细节――那些在某些情境之下反而显得重大的细节――弃之不顾呢？在我无法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，我对以真实性作为前提的讲述深表怀疑。所以我更愿意虚构，仿佛我更愿意背一个标明是假Prada的Prada包，那样或许更好。
这个关于指甲的故事发生在6年前，也就是我19岁那年。我之所以会想起这段遥远的旧事，是因为一把钥匙。一把折断的钥匙。它在我家唯一上锁的抽屉底层整整躺了6年，直到今天下午――在这个艳阳高照、教人困倦的午后，我在整理这个抽屉时意外找到了它：黄铜色的钥匙柄上标着“中国 上海808”，“海”字已差不多磨损，只隐约可见三点水中的两滴。而这枚钥匙从第一颗钥匙齿以下便如截肢一般没了影踪。尽管如此，它却打开了我的记忆。
那一年，我大学二年级。我生了一种奇怪的病：我的手指甲和脚指甲都不再继续生长。它们保持着我最后一次修剪它们时的样子，左手大姆指因为剪得太深，还敏感得痛。我不知是如何发现自己的指甲不再生长的，但我验证了这一点：我在指甲上画上几条细细的线，看那些线会不会上移。可几个月过去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那些线固执地停在那儿，仿佛一些拒绝继续长大的孩子。
我曾试着去医院，但应该看什么科才好？我放弃了。我也曾试着告诉我的朋友，他们一律地以为我在开玩笑。一个缺乏幽默感的、空洞无聊的玩笑。最后，我真的放弃了，说到底，指甲不再生长也实在算不得什么病。至少，它并不损害什么，也不妨碍什么。最多就是有点奇怪罢了，就那样，我慢慢习惯了，很快就把最初心中的小小疙瘩一并忘却了。
直到那年圣诞前夕的一天夜里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我所有的钥匙都开始变长，于是我被关在门外，于是打不开我的信箱，开不了单车的锁。我在午夜一片黑暗中惊醒，我的叫声惊动了室友。我把梦境叙述给室友听，他笑笑说：想不到折断一把钥匙会让你做一个恶梦呢。我说那是一个梦啊，多么奇怪。他指了指我桌上那把断了的钥匙，嘲笑我的记忆，他说哪里是梦，明明是你昨天真的弄断了信箱钥匙！
那天我没有再睡着。第二天，我就把那枚折断的钥匙锁进了家里的抽屉。一周之后，我发现我的指甲又开始恢复了生长，那些曾经画上去的细线，终于移动到了指甲顶端。我终于没能明白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，而生活早已自顾自地继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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