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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人反抗作者
作者:btr2006 地方: 上海 发布时间:2006-08-15 09:13:34 已经有65人阅读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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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没有一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新作像南非作家J.M.库切的《慢人》(Slow Man)一样引发如此多针锋相对的评论。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的Yvonne Zipp措辞激烈:“小说令人沮丧地使人不快……《慢人》有望成为我读过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所写的最差小说。”《星期日泰晤士报》恶狠狠地打了个D,Robert Macfarlane把矛头对准其元小说特质:“这不仅毫无疑问是库切最不成功的作品,而且即使以更普遍的标准来衡量,这也是一本平庸的小说。其元小说的效果是毁灭性的。从科斯特洛出场那刻起,小说的可信性被废止了。库切继而探讨了关心和爱等观念,但他也无趣地思索了文学创造性的本质。这两种类型的语言――人性的和理论化的――彼此痛苦地摩擦,它们与读者作对,即使库切想令它们彼此契合。”

  当然赞美的声音也不在少数。澳大利亚著名报纸《The Age》打出了A+的高分,其书评作者Kerryn Goldsworthy写道:“书里几乎每一个新的角色和事件都进一步提出了道德、哲学、伦理或美学问题,为小说迅速增长的复杂性增添新的维度。《慢人》是小说和元小说模式的混合,亦是精致的、不同层面错综复杂的观念和问题的混合。”而去年的布克奖得主、爱尔兰作家John Banville则在《新共和》杂志上对库切赞美有加:“令人惊讶地,在其它现代小说会被嘲讽为无趣而做作的后现代把戏之领域,他获得了成功。角色的生动性令《慢人》没有成为一本贫乏的、自我指涉的文学练习。”

  所谓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不难看出,关于《慢人》争论的焦点主要在于其元小说(meta fiction)的特质。小说由一次车祸的慢镜头开始:主人公保罗・雷蒙特,一位年过60的澳大利亚退休摄影师在一场自行车事故中被一莽撞少年撞到飞起,不得不接受右腿膝上截肢手术。他拒绝安装假肢,宁可依靠拐杖和齐默架生活。他并不喜欢第一个家庭护理希娜,因为她总把他“当孩子或白痴对待”;当普茨太太向他推荐了玛利亚娜,一个克罗地亚移民、三个孩子的母亲后,这位克罗地亚的古画修补师令保罗深受吸引,一种“不恰当的激情”燃起,他渴望与她“肩并肩躺在一起,赤身裸体,胸口对着胸口”。终于一天,他向她表白:“我爱你,这就是一切。”保罗还主动提出为玛利亚娜的儿子德拉格支付寄宿学校的学费。然而此后的几天,玛利亚娜没有来,另一位名叫伊丽莎白・科斯特洛的女人却出现了。

  这是小说的转折点。熟悉库切的人都知道,伊丽莎白・科斯特洛其实是库切的一个Alter ego,也是库切上一本小说《伊丽莎白・科斯特洛》中的女主人公。此时,伊丽莎白・科斯特洛突然闯进了《慢人》,并声称保罗其实是她笔下的人物。她甚至朗读了小说开头车祸的段落,并对保罗说:“您来到我面前,在有些方面我并不能控制什么地来到我面前。您来了,带着那苍白和屈从,带着那幅双拐和您那么顽固据守的公寓、摄影收藏品和所有其余的一切。”(P90) 这段对话,其实展现的是小说创作灵感萌发的阶段。人物显现在作者的头脑中,那样自然而不可抗拒。

  就这样,一部关于年老、残缺、身份、死亡和羞耻的现实主义小说嬗变为一本后现代小说,作者与其笔下的人物在其中对决。在伊丽莎白看来,这个本该更具有戏剧性的故事在这一时刻已经几乎停了下来,因为保罗抗拒的性格使他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“慢人”。这故事似乎再无发展的动力,似乎无处可去了。《慢人》此后的200多页便成了“慢人”保罗和“作者”伊丽莎白间的对抗。伊丽莎白安排保罗与曾在医院电梯里有一面之缘的盲人玛丽安娜“会见”,她不断地鼓动保罗,影响着他采取行动。“记住,保罗,正是激情使这个世界运转起来的。(……)让它转起来,保罗。看看你能赶上什么。(……)变成主要人物,保罗。活得像个英雄。这就是经典作品教给我们的东西。成为一个主要人物。否则,生活是为了什么呢?”(P253) 然而保罗依旧处处抵抗着伊丽莎白,他是一个固执的慢人。有趣的是,他对伊丽莎白的抵抗既展现了小说创作过程中的困境――作者意志屡屡企图主宰小说人物“自身的意志”,又是对传统小说观――对必须“活得像英雄”才“值得被写进一本书”的批判。

  元小说(Meta-fiction)从词源上看,意为“关于小说的小说”。它经常藉由关照小说自身,来探讨现实和虚构的关系问题。几乎所有重要的现当代文学作家都有元小说作品,或在某些小说中具有元小说特质。如卡尔维诺的《如果在冬夜,一个旅人》、贝克特的《瓦特》、博尔赫斯的《小径分叉的花园》、艾柯的《傅科摆》和萨拉马戈的《看见》等,而在60年代之后的后现代小说家如约翰・巴斯、罗伯特・库弗身上,这种元小说性质更为明显,常见的元小说叙事包括关于写小说的小说、读小说的小说、作者是一个角色的小说、非线性的、可以另一种顺序阅读的小说、角色意识到他们自身是一部小说中的人物等等。

  库切的《慢人》同时具有多种元小说的元素,不但有作者的Alter-ego现身,书中的人物也意识到自己是小说中的人物,而伊丽莎白更来自作者的前一部小说,具有浓烈的互文性。《慢人》比较独特的一点在于:小说中的人物保罗虽然意识到了自己将成为伊丽莎白笔下的人物,但他同时又是一个独立的存在。他的这种双重性令《慢人》的元小说特质在此特定的语境下并不显得太过突兀;只是对于对小说创作并无特别兴趣的那些读者而言,这样的故事或许太过沉闷,因为《慢人》与其说是一本小说,倒不如说更像一本小说创作论。无法否认的一点是:小说的体裁的确决定了读者的阅读期待,所以那些期待读到另一本《耻》的读者难免会感觉失望。库切对于此类问题也并不陌生,在某次读者见面会上,有读者问《青春》究竟是一本小说还是自传,库切反问道:我一定要选么?

  值得一提的是,作者介入小说的元小说模式也延续了库切在《耻》中探讨的“越界”问题。在那本1999年英国布克奖的得奖作品中,文学和传播学教授卢里勾引了一位大二女生并与之发生性关系,离职后他来到在遥远的乡村,和女儿露茜共同生活;在其女儿惨遭强奸后又试图介入她的生活。库切在《耻》里写的是对政治、社会和个人界限的超越,以此作为殖民主义“以强制方式突破对方界线”的一种隐喻。而《慢人》中作者介入小说,企图影响小说人物的所作所为,也具有同样的性质。我们不妨说,慢人对抗的不仅是作者超越自身意志之“快”,更是对“作者式殖民”的一种反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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